同生共死

    “柳娘，柳娘你怎么了！”老婆子慌忙按着柳娘，不断地扯着她敲打头部的双手。
柳娘不停挣扎，叫声却丝毫不减。这模样，与此前茶摊的李婆子近乎一样，却又更加严重了几分。
众人慌乱之间，一股白雾如游蛇一般沿着地面爬了过来，飞速冲到了柳娘的脚边，抬起了前端想要攀上她的脚腕。
“抓住它！凌——”
沐挽风还没说完，一刀银光就已经冲进了小院内。张凌墨的灵剑直接飞插在了柳娘的脚边，将白雾吓退了。张凌墨和洛青雨也同时冲入了小院之内，堵住了白雾的退路，与它缠斗在一起。
沐挽风走过去扶起了柳娘：“夫人，你没事吧。”
柳娘一把掐住他的手腕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正在与白雾拼斗的张凌墨和洛青雨，浑身都在发抖，就连牙齿也在打哆嗦。没一会儿，沐挽风就看到她眼眶泛红，流下了两行眼泪。
沐挽风惊讶不已。柳娘难道认识他们？
传闻张凌墨是明承志收留的弃子，洛青雨虽有父母，可乱世之中，他也不能完全肯定洛青雨的身世没有隐情……柳娘认识的，到底是张凌墨还是洛青雨？
还未待沐挽风想清楚，白雾就已经在张凌墨和洛青雨的合击之下，被困在了张凌墨的锁灵囊之中。
“师叔。”张凌墨将锁灵囊递给了沐挽风。锁灵囊外观与普通荷包很像，但是只要往里面注入灵力，它的布料就会变得透明，让人能够看清里面装的魂体。锁灵囊只能装魂体，不论是魂魄，还是怨鬼。
锁灵囊中的白雾胡乱冲撞，最终变成了几缕青丝。
洛青雨凑近看了两眼：“这白雾是王照灵的分|身，那这头发……”
“应当就是他的头发吧。所以此前我们才一直无法捉住它。”沐挽风解释道，“不过知道这是什么，就好办了。”
“要如何捉？”洛青雨反问。
“用火。”发丝极细，要想全部捉住，除了用火烧成灰烬，很难有更简单的方法。可要用火烧掉整个尧家湾，也十分欠妥。思索之下，沐挽风还是决定见着安水镜之后，再与其细细商量。
沐挽风收起了锁灵囊，抬头就见着柳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，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有干，她的身旁，不知何时还多出了一个男人，就是晶石之中与他一起被捉住的那位。
柳娘向着他们缓缓伸出手，表情悲恸无比。正当她想说些什么，一股邪风原地而起，将众人吹开，直接将柳娘裹在了空中，带着往更深的山林飞去。
张凌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，御剑追去。
“嗳儿！”男人大喊了一声，冲开小院篱笆跟着追了过去。
洛青雨表情冷淡，并没有去追的打算，反而是站得离沐挽风更近了一些。
沐挽风垂着头，沉着地望着地面，良久才开口，“青雨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洛青雨当即拒绝，“张凌墨一人足够了，我留下保护师父。”
沐挽风脸上的严肃瞬间没了，无奈笑了两声：“为师还没说呢。”
洛青雨拧起眉头：“不管师父说什么，我都不会离开半步。”
沐挽风语塞：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在两人交谈的同时，一直站在他们身边的老婆子忽然低下了头，双臂直直垂在身侧，一点一点向他们靠近。
二人只顾说话，并未察觉到。
老婆子猛然抬头，露出了没有眼白的纯黑双眸，直直向两人扑去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洛青雨的佩剑从剑鞘中飞了出来，击中老婆子的身体，老婆子摔倒在地，晕了过去。长剑飞插入篱笆的缝隙之中，弥漫起一股青烟，最终化成了崔石甲的模样，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他扫视了一圈小院，微眯了一下双眼，在洛青雨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，就冲到了两人身后，握住了一条不断挣扎的白雾，猛一用力，白雾就如断气的活物一般，倒在他的手上，变成了一缕长发。
崔石甲吹掉手中的发丝，面露不屑：“不用藏了。十丈之内，无论你在哪儿，我都能察觉。”
细密的白雾从地面渗出，在众人身前汇聚成一个人形，白色慢慢变深，变厚，最终变成了王照灵的模样。
他的魂体如昨日一样，穿着残破不堪的衣物，骨瘦如柴，面皮耷拉，鼓出的一双眼珠模糊不清，表情无悲无喜。
“知道是我如何？”王照灵傲视着众人，“即便你们杀了我，这阵法也不会消失。我也不会告诉你们阵眼的位置。”
“你想把柳娘带去哪儿？”沐挽风直截了当的发问。
王照灵回答：“与你无关。”
如果他没有猜错，这尧家湾之中神秘失踪的人，莫名炸裂的人，应当都是王照灵带走的。
可他，到底为什么要带走他们？
沐挽风想起了柳娘了眼神，又回想起此前茶摊的李婆子……王照灵在试图带走他们之前，他们都是一副意识错乱的模样，难道……难道！
“你将他们送去轮回了？”沐挽风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但王照灵颇为动摇的表情，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想。
“你自己也发现了，对吗？”沐挽风继续发问。
王照灵垂着头，沉默不语。
正是因为那些人魂在发狂之后恢复了记忆，王照灵才会召起白雾将他们带走，并且伪装成炸裂的模样，为的就是不让其他的人魂知道姚家湾的秘密，能够一直重复过着普通安定的生活。
“尧家湾的人一直都在减少，你明明都知道的，他们不可能永远都陪着你。”
王照灵过了许久，才哽咽着回答：“那我又能怎么办？”
他仰头，迷蒙的双眼滑出了泪珠：“我生在这里，活在这里，只是半日的功夫，全都变了……”
他抬起自己的双手，盯着掌心：“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场景，就连呼吸，都是血的味道。我找了好久，很久很久，没有一个活的人……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着？既然大家都死了，为什么只留我一个人活着？”
短暂的沉默之后，王照灵抬起了头：“后来我想通了。是因为我有他们都没有的能力，我能复活他们，只有我，才能让一切都恢复原状。”
沐挽风叹息了一声：“你这样又有什么意义？”
王照灵的胸口被猛击了一下。
是啊，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？
他们只有一天的记忆，重复着每一天的事情，甚至连对他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……可是，他就是不甘心啊，他想要有人记得他，他不想一个人。他都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一生，为什么就没了……
在他低头的一瞬间，两块铜片从衣缝中滑了出来。
王照灵用掌心托起它们。其中一块是从沐挽风手中得到的，写着他名字的铜片。
另一块用红绳挂着的，已经长出了锈斑，只能约莫看出上面刻着“方礼”二字。那红绳，本是白色的，是他在尸堆之中翻找时，被血水一点点染红的。
“他在哪里？”王照灵望着铜片，连头也未抬。
沐挽风知道他问的是白面鬼：“他在城外，一直在等你。”
王照灵捏着方礼的铭牌铜片，过了许久，才松开了手。铜片浮在空中，不出一会儿，便自主往城门方向飞去了。越过城墙之时，仿佛坠入湖中的碎石一样，在空中荡漾起无数透明的涟漪。
想来那铜片多半就是迷阵的阵眼。王照灵果然随身带着他最重要的东西，那凝时阵的阵眼，难道是另一片？
涟漪散去之后，一切如常。但沐挽风能知道，城门的迷阵已经被破开了。
一阵微风拂过。
“灵灵。”方礼忽然出现在了众人之间。他依旧穿着单薄的白衫，留着一头长发，肤色泛白，赤裸的双足稳稳地踩在小院的土面上，只是眼中多了一些亮光。
王照灵看着方礼的模样，弯了弯眼睛：“你长高了。”
方礼比王照灵多活了三四年，身体自然比王照灵高大许多。
“嗯。”方礼跟着笑了笑，“要比，灵灵高。”
【要比灵灵高，才能保护你】
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，方礼总是说着这句话。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孩子，走到哪里都会遭受白眼。有钱人家的孩子甚至还会放狗咬他们，年幼的他们，出了逃，别无他法。
王照灵嗤笑一声：“高又有什么用？你还不是死了。”
方礼乐呵了两声：“灵灵，也死了。”
王照灵嘲讽道：“不是说跟着商队出去赚钱么，怎么就死回来了？”
方礼木楞道：“想你，想死的。”
王照灵看着方礼的呆傻的模样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可笑着笑着，他哭了，哭得伤心欲绝，悲痛无比。
哭声很大，很密，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哀嚎。他跪在地上，就像一个普通小孩的哭声那样，肆无忌惮，任性妄为。
“灵灵……”方礼低低地叫了他一声。
王照灵双肩抖动，带着哭腔，含糊不清地问道：“为，什么，你们，都死了，为什么，只有，我一个。”
方礼走过去，抱着双膝蹲在他的身前，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：“还有我……”
王照灵停止了哭声。
“灵灵去哪儿，我，去哪儿。”方礼伸出手，“我们，一起。”
王照灵抬起手，慢慢向方礼的掌心伸过去，却在二人指尖相触的时候，猛然收回了手。
“不行，我不跟你走。”王照灵开始慌乱摇头。
他不能和方礼一起。方礼身上没有背负罪责，他可以轮回，可以有更好的来生。他圈下这么多的人魂，阻碍了数千人来生的命数，这一切的罪孽都会加在他的身上，即使他没有伤过一个人的性命，却也不会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形鬼。
所以他才会将方礼堵在城外。他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，也不愿意拖累他。
方礼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，死死不愿松手。随后，一束白光从王照灵的手腕上闪现了起来。
“你在做什么，快放开！”王照灵不停挣扎，却始终挣脱不开。
“一，起。”简单两个字，方礼却说得十分珍重。
白光消失之后，两个人的手腕上都出线了一圈淡灰色的流光，闪烁了几下之后，倏地钻进了他们的皮肤里面。
洛青雨凑到沐挽风耳边，轻声发问：“师父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魂扣。”
魂扣不是法器，而是一种近于术法与阵法之间的东西。大部分的魂扣都是用来保护修士的魂魄不会被外力轻易破坏和探查。可若是将自己的魂扣放在别人的魂魄之中，它就会变成另一个魂魄的附属品，能与其同生共死，自己却不能对附属的魂魄造成任何影响。
王照灵看着手腕上的魂扣，无奈地笑了两声：“你真是，无可救药。”
“嗯。”方礼应了一声，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，朝着王照灵满意地笑了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你蠢。”
“嗯，不蠢。”
*
写有王照灵名字的铜牌，从二人中间飞了出来，冲破白雾，穿过云层，在目光所及的最高处炸裂成了一道烟火。
一颗颗烟火的残光洒落在尧家湾的各处，每一颗在触碰到地面之时，都将这富饶的小镇改换了样貌。
庄严肃穆的寺庙变成了一堆黑炭残骸，人来人往的街道变成了骇人的尸堆，街道两旁的各色商铺，成为了蒙尘结网的鬼屋。
曾经的世外桃源一瞬之间成为了尸骸遍布的鬼城。唯一不变的，只有街尾的那口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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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存稿裸更，要是一个不小心加班了，那各位，不好意思，我就得断更了……
_(:з」∠)_
我好像还没断更过？我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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